魏晉南北朝文學
(西元190—589年)


《北朝樂府民歌》


  
  第二節:北朝樂府民歌

  北朝文人詩,既少,又不好。嚴格點說,就沒有一個詩人。即以北魏末年號稱“三才”的溫子升、刑邵、魏收而論,所作都不過寥寥十首左右,大都類比齊梁,毫無特色。《北齊書·魏收傳》載邢邵詆魏收偷竊任方,魏收則又譏邢邵在沈約集中作賊,可見實際上都是沒有出息的文人。但是,北朝民歌卻放出了異采。
  北朝民歌以《樂府詩集》所載“梁鼓角橫吹曲”?主。所謂橫吹曲,是當時北方民族一種在馬上演奏的軍樂,因?樂器有鼓有角,所以也叫做“鼓角橫吹曲”。這些歌詞的作者也主要是鮮卑族和其他北方民族的人民。《折楊柳歌》說:“我是虜家兒,不解漢兒歌。”便是明證。歌詞中提到的慕容垂、廣平公(姚弼)、高陽王、琅琊王等,便都是“虜家兒”的豪酋貴族。鮮卑諸民族的歌,原是所謂“其詞虜音,竟不可曉”的,而現存歌詞卻全用漢語,這一方面是由於通曉漢語的鮮卑人或通曉鮮卑語的漢人的翻譯,前者如有名的《敕勒歌》,後者如上舉《折楊柳歌》;另一方面是由於鮮卑諸民族的漢化。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(495)曾“詔斷北語,一從正音”(《魏書·咸陽王傳》),“若有違者,免所居官”(《魏書·高祖紀》)。所謂“北語”,即“胡語”,亦即鮮卑語;所謂“正音”,即漢語。《北史·辛昂傳》載昂“令其?皆作中國歌”,可知現存歌詞當有一部分原來就是用漢語創作的。據《南齊書·東昏侯紀》、《南史·茹法亮傳》的有關記載,以及梁武帝和吳均所作《雍台》詩,我們知道,北朝的鼓角橫吹曲曾先後輸入齊、梁,並由梁樂府保存,陳釋智匠著《古今樂錄》因冠以“梁”字,後人遂沿用不改。其實從樂曲到歌詞都是北方各民族的創作。
  鼓角橫吹曲現存六十多首,數量雖遠不及南朝的清商曲,但內容卻豐富得多,相當全面而生動地反映了北朝二百多年間的社會狀況和時代特徵;戰鬥性也較強,酷似漢樂府民歌。這可從以下幾方面的反映得到證實。
  (一)反映戰爭的。戰爭是北朝社會一個最突出的現象,整個北朝的歷史幾乎與戰爭相終始,在初期“五胡十六國”的一百三十多年中,戰爭尤?頻繁。統治族與被統治族之間的複雜而尖銳的矛盾,更使得這些戰爭具有異乎尋常的殘酷性。作?這種殘酷性的集中表現,便是人民的大量死亡,漢族人民固然遭受浩劫,少數族人民也同樣做了各族統治階級用來進行爭奪戰的犧牲品。如《企喻歌》:
  男兒可憐蟲,出門懷死憂。屍喪狹穀口,白骨無人收。
  便是當時各族人民大量死於戰爭的真實寫照。從這首短歌中,我們還可以看出廣大人民的反戰情緒,這是由當時戰爭的罪惡性質決定的。?了保存實力,少數族(尤其是鮮卑族)的統治者還往往利用非本族的人在前衝鋒陷陣,甚至迫使漢人和漢人作戰。對此,北朝民歌也有所揭露。《慕容垂歌》第一首寫道:
  慕容攀牆視,吳軍無邊岸。我身分自當,枉殺牆外漢。
  按慕容垂(鮮卑族)攻苻丕(氐族)於鄴城,丕被逼降晉,晉因遣劉牢之救丕,垂逆戰敗績,退守新城。胡應麟《詩藪》說“秦人(氐族人民)蓋因此作歌嘲之(垂)”,這解釋是可信的。“吳軍”即指晉軍,“我”是代慕容垂自稱,實際上是嘲笑他的卑鄙怯懦。“漢”指被迫在城外抵禦晉軍的漢人。當時少數族每自稱國人,而稱漢族人民?漢人或漢兒、漢輩。在這種野蠻的大混戰中,兄和弟也往往由於割據者的驅迫而處於互相攻殺的敵對地位,如《隔穀歌》:
  兄在城中弟在外,弓無弦,箭無括。食糧乏盡若?活?救我來!救我來!
  這種慘像和沈痛的呼救聲,也是歷來戰爭中所罕有的。
  北歌中的傑作《木蘭詩》,也正是這種戰爭頻繁的時代環境的?物,但它具有更?深廣的社會意義和思想意義,我們後面將著重論述。
  (二)反映人民疾苦的。北朝社會的另一特殊現象,是和上述那種野蠻戰爭相輔而行的人口擄掠。幾乎是每一次戰爭,也不論勝負,各族統治者都照例要進行一次人口掠奪。大批的人民被迫離開本土,轉徒道路,因而在北朝民歌中出現了不少反映流亡生活的懷土思鄉之作,而且都流露出一種絕望的悲哀和憤激,不同于一般的遊子詩。如《紫騮馬歌》:
  高高山頭樹,風吹葉落去。一去數千里,何當還故處?
  風吹葉落,一去數千,正是被俘遠徒的人民的自我寫照。又如《琅琊王歌》:
  琅琊複琅琊,琅琊大道王。鹿鳴思長草,愁人思故鄉。
  《隴頭流水歌》更寫到流離道路的苦況:
  西上隴阪,羊腸九回。山高穀深,不覺腳酸。手攀弱枝,足愉弱泥。
  寫得最悲壯動人的是《隴頭歌》三首:
  隴頭流水,流離山下。念吾一身,飄然曠野。
  朝發欣城,暮宿隴頭。寒不能語,舌捲入喉。
  隴頭流水,鳴聲幽咽。遙望秦川,心肝斷絕!
  “遙望秦川”也就是遙望故鄉。想到生還故處已無指望,那能不“心肝斷絕”?這些都不象一般的羈旅行役之詞。
  有些民歌還反映了人民饑寒交迫的悲慘生活,接觸到階級社會貧富對立的根本問題。如《雀勞利歌》:
  雨雪霏霏雀勞利,長嘴飽滿短嘴饑。
  這堛滿妒虃L”和“短嘴”便是剝削階級和被剝削的勞動人民的象徵性的概括。又如《幽州馬客吟》:
  快馬常苦瘦,剿兒常苦貧。黃禾起羸馬,有錢始作人!
  通過尖銳的對比揭露了階級社會的不合理。“有錢始作人”,充分表現了勞動人民對剝削階級的鄙視。在北朝,階級壓迫與民族壓迫同時存在,不少被俘的人民淪?奴隸,階級對立特別明顯,這就不能不激起人民的反抗意識。
  (三)反映北方各民族的尚武精神的。北方諸民族向以能騎善射、好勇尚武著稱,這種民族特性在北朝民歌中也有很突出的表現。如《企喻歌》:
  男兒欲作健,結伴不須多。鷂子經天飛,群雀兩向波。
  “欲作健”就是說要作健兒。把自己比作猛禽,把敵方比作小雀,就十分形象地表現了他們那種“以剛猛?強”的本色。他們也愛美麗的姑娘,然而卻更愛“大刀”和“快馬”。如《琅琊王歌》:
  新買五尺刀,懸著中梁柱。一日三摩娑,劇於十五女。
  又如《折楊柳歌》:
  健兒須快馬,快馬須健兒。必跋黃塵下,然後別雄雌。
  王士禎《香祖筆記》評前一首雲:“是快語。語有令人‘骨騰肉飛’者,此類是也。”的確,這種快語是得未曾有的。
  (四)反映愛情生活的。由於北方諸民族的性格和習俗的差異,同時又不曾或很少受到禮教的約束,因而北朝的情歌也有它自己的特色:心直口直,有啥說啥,毫不遮掩,毫不扭捏。南歌說“感郎千金意,慚無傾城色”,北歌卻說“女兒自言好,故入郎君懷”。在南歌中我們常常碰到汪汪的眼淚,但在北歌中卻找不到一個淚字。有時情人失約不來,她們也只是說上一句:“欲來不來早語我!”
  對男女相悅的看法,北朝情歌也表現得更?大膽、乾脆。如《捉搦歌》:
  誰家女子能行步,反著挾禪後裙露。天生男女共一處,願得兩個成翁嫗。
  又如《地驅樂歌》:
  驅羊入谷,白羊在前。老女不嫁,蹋地呼天。
  和南歌的紆回宛轉,大異其趣。北朝有關愛情婚姻的民歌並不多,但是其中就有兩三首提到“老女不嫁”的事,這可能和戰爭頻繁、丁壯死亡過多有關。東魏時,高歡曾“請釋芒山俘桎梏,配以人間寡婦”(見《北史》卷六),寡婦之多,竟成了社會問題,這一事實也正說明這點。
  除上述四方面外,反映北方民族的遊牧生活和北國風光的,還有《雜歌謠辭》中的《敕勒歌》:
  敕勒川,陰山下。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。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低見牛羊。
  二十七個字,便出色地畫出了遼闊蒼茫的草原景象,並反映了北方民族的生活面貌和精神面貌,具有無比的魅力,的確是“千古絕唱”。史稱“北齊神武(高歡)使斛律金唱敕勒歌”,《樂府廣題》說:“其歌本鮮卑語,易?齊言,故其句長短不齊”,也許就是斛律金翻譯的。
  《雜歌謠辭》的另一首《隴上歌》,則是漢族人民歌頌陳安?反抗劉曜(匈奴族)的壓迫而壯烈犧牲的挽歌:
  隴上壯士有陳安,軀幹雖小腹中寬,愛養將士同心肝。聶總父馬鐵鍛鞍,七尺大刀奮如湍,丈八蛇矛左右盤,十蕩十決無當前。戰始三交失蛇矛,充我聶總竄岩幽。?我外援而懸頭!西流之水東流河,一去不還奈子何!
  事詳《晉書·劉曜載記》。史言“曜聞而嘉傷,命樂府歌之”。這自然是?緩和漢族人民憤怒的一種手段,但也足證陳安之深得民心。
  北朝民歌不僅內容豐富,在藝術上也有其獨創性。它的語言是質樸無華的,表情是爽直坦率的,風格是豪放剛健的。在這堥S有巧妙的雙關語,也沒有所謂一唱三歎的嫋嫋餘音,而是名副其實的悲壯激越的軍樂、戰歌。這些,都和南朝民歌形成鮮明的對比。體裁方面,北歌雖亦以五言四句?主,但同時還創造了七言四句的七絕體,並發展了七言古體和雜言體,這也是南朝民歌所不及的。
  最後,我們論述北朝樂府民歌的代表作《木蘭詩》。《木蘭詩》是一篇歌頌女英雄木蘭喬裝代父從軍的?事詩,也可以說是一出喜劇。它和《孔雀東南飛》是我國詩歌史上的“雙璧”,異曲同工,後先輝映。胡應麟《詩藪》說:“五言之贍,極于焦仲卿妻;雜言之贍,極於木蘭。”這提法和評價是很恰當的。但是和《孔雀東南飛》一樣,《木蘭詩》也有一個?生的時代問題,而且更?紛紜,魏、晉、齊、梁、隋、唐,各說都有。有的還提出了主名,把著作權歸之曹植和韋元甫。目前我們已可肯定它是北朝民歌。陳釋智匠撰《古今樂錄》已著錄這首詩,這是不可能作于陳以後的鐵證。北朝戰爭頻繁,好勇尚武,這首詩正反映了這一特定的社會風貌。又詩中稱君主?可汗,出征地點都在北方,也都說明它只能是北朝的?品。大約作於北魏遷都洛陽以後,東、西魏分裂以前。在流傳過程中,它可能經過隋唐文人的潤色,以致“中雜唐調”,如“萬里赴戎機”六句。但就全詩看,仍然保持著北朝民歌的特色。
  木蘭的英雄形象出現在文學史上是具有不平凡的意義的。她是一個勤勞織布的普通姑娘,但當戰爭到來的時候,竟自勇敢地承擔起一般婦女所不能承擔的代父從軍的任務,買了“駿馬”“長鞭”,經歷黃河黑水,北到燕山朔野,萬里長征,十年轉戰。凱旋歸來後,功成不受賞,氣概又表現得如此的磊落軒昂。回到家堙A在爺娘姊弟一片熱烈歡迎的氣氛中,她“脫我戰時袍,著我舊時裳”,同行的夥伴才驚訝地認出這個轉戰十年,功勳卓越的“壯士”,竟是一個“女郎”。撲朔迷離的傳奇色彩,更使這個勇敢、堅毅、純潔的姑娘顯出了天真、活潑、機智的本來面目。
  《木蘭詩》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詩篇。木蘭既是現實人物,又是人民理想的化身。在北朝,婦女中出現象木蘭這樣勇敢善戰的人物是不足?奇的。只如《北史·李安世傳》所載《李波小妹歌》就提供了一個武藝卓越的婦女的真人真事:“李波小妹字雍容,褰裳逐馬如卷蓬。左射右射必疊雙。婦女尚如此,男子安可逢!”但是木蘭的形象,比之李波小妹的形象卻有本質的差別。李波小妹是殘害人民的豪強地主家庭的婦女,而木蘭卻自始至終都不失勞動人民女兒的本色。她不惜自我犧牲,也不顧“男女有別”,“彎弓征戰作男兒”,既保全了老父,又捍衛了邊疆。由於故事本身的正義性、傳奇性,使民歌作者有可能在木蘭身上集中地體現勞動人民高貴的品質,突破“女不如男”的封建傳統觀念,把她塑造成一個壓倒鬚眉的女英雄,?千百年來千千萬萬的婦女揚眉吐氣。這點在封建社會具有嶄新的教育意義。
  在表現手法上,《木蘭詩》也具有兩結合的因素。繁則極繁,簡則極簡。如開頭一段寫木蘭的問答和買馬都很繁。但不如此誇張鋪?就無法渲染人物的緊張心情和戰爭氣氛。謝榛《四溟詩話》說:“若一言了問答,一市買鞍馬,則簡而無味,殆非樂府家數。”是有道理的。又如末段寫木蘭還家,也很繁。但這堳o不是誇張,而是精雕細琢,通過人物行動來刻劃人物性格。十年征戍,艱苦備嘗,事情原很多,但作者卻寫得極簡,只用“萬里赴戎機”六句三十個字就包舉無遺。作?繁簡的標準的是人物的特徵。從全詩可以看出,作者始終是扣緊“木蘭是女郎”這一特點來進行剪裁和描寫的。“不聞爺娘喚女聲”數句之所以動人,主要即由於切合木蘭的身份,挪用不得。《木蘭詩》的語言,豐富多彩,有樸素自然的口語,也有精妙絕倫的律句。但它們在生動活潑的基調上取得統一和協調。此外,如句型的或整或散、長短錯綜,排句的反復詠歎,譬喻的新奇幽默等,也都加強了詩的音樂性和表現力,有助於人物形象的塑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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